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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手绢

时间:2017-07-22  阅读:  作者:雁影沙丘

又是一个星期天,三林掂量了很久回老家的事儿总算得到老婆批准,并且老婆还同意带着女儿跟他一块回去,这在三林觉得却是说不出的受宠若惊,毕竟结婚八年来老婆第一次跟自己回农村老家,老爹老娘整天打电话嚷嚷着要看孙女,这回自己总算有个交代了。

行包收拾完,老婆仍在对着镜子涂脂抹粉,她波浪似的头发像条栗色小瀑布在肩上摆来晃去,没办法,老婆是地地道道城里人,爱臭美又有些洁癖,这么多年她不回家也就算了,就是女儿跟着三林回老家,她也常常推三阻四,好像孩子是她的专利,生怕别人盗版走;偶遇女儿跟回去老家一趟,每次回来三林老婆都要让他爷俩先去洗澡,而后把个“宝贝儿”摁在澡盆里,从头到脚搓的直叫唤:“妈妈,下次我不跟爸爸回去了!”

老婆这次意外恩宠其实有原因的,本来她是要三林陪自己去看梨花,三林说这事好办,俺老家产梨,梨树多得是,要说梨花,跟我回去一准能让你看眼晕了,再说回这一趟,你看梨花,我看爹娘,俩老人看咱宝贝儿,一举三得,又省时间又省钱,没想到这次老婆竟被说动了心,破天荒听从了三林的建议。

三林那个兴奋劲就别提了,他站在门口举着老婆的高跟鞋说:“鞋给你擦好了,加紧点哈。”

“你烦不烦,等着。”老婆用镊子拔下靠近眉毛处的一根细小茸毛。

“嘿嘿。”在趾高气扬老婆面前,三林总是怀揣着一种没根没底的自卑,自己从乡下泥土里滚出来的大学生,毕业、工作、找房子,在他就像一块黏糊糊膏药硬生生贴住这座城的时候,他遇见老婆,她拯救了他,他娶了她,只不过在日后琐碎的家务事上他付出了代价,甚至连累到父母也丢失过一些颜面。

坦白点说,老婆并不是三林盘子里想要的菜,但城市对他吸引力太大了,他更乐意听到老家街坊们议论:“老林家三小子真能耐,考上大学,还娶了个花里花哨的城里媳妇!”

老家村外梨树一片一片,三林开着车,沿乡间的柏油路从林中穿过,枝头上簇簇梨花迎面向车玻璃压下来,看得他老婆发出一声声惊叹。

三林说:“嗨!不知道路啥时修的,以前这是条小土路,梨树也多了不少!”

他老婆落下车窗,“三林,这些梨花真漂亮,你怎么没给我提起过呢?”

“哪年秋后爹娘不给咱捎几筐梨,有梨能没梨花?你可从没提过要看哈。”

女儿看见了前方的村子,在后座拍着手喊起来:“我看着房子了,噢…… 要见爷爷奶奶了!”

“停,停。”临近村口,老婆两声吆喝让三林一脚把刹车踩死,车子停到路边。

“咋了?”

“梨花,我给外面那些梨花拍点照。”三林老婆拉着女儿下车,拿相机在路边不停地拍起来。

三林关好车门,伸伸发酸的腰身,眼前这一片是老梨树林,黑黝黝盘龙错节的枝干上,大朵梨花就像一盏盏发着光的白灯笼。

女儿已经跑进地里去了,“慢点,宝贝儿,等妈妈会儿。”三林老婆的高跟鞋踩上松软泥土,一步下去一个小坑,她的身后出现一排密密的“蝲蛄洞”。

“三林,快过来,给我和宝贝儿合张影。”

三林走过来,看见老婆站在一颗粗大的歪脖老梨树下,一手搂着女儿,一手扯拽着一枝梨花。

好熟悉的歪脖老梨树,三林打量打量,的确是原先土路拐弯的那棵老梨树。他依稀记起以前这里原野的样子,那时他在县中上学,每到星期天都骑着“哗啦哗啦”乱响的自行车,沿着黄土小路,打这颗老梨树下经过。

三林接过老婆递过来的相机,选好角度,调整景深,正在他要按下快门的一瞬,一个小姑娘边跑边唱进入了画面。

“小柳树,耷拉枝儿,上边坐着小白妮。小白妮儿,要吃桃,桃有毛;要吃杏,杏又酸;要吃沙果儿吸抿甜。”

突然出现的小姑娘看见三林一家,显然也惊着了,她闭了嘴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只是张大眼睛不住打望三林老婆和她女儿。

小姑娘穿件碎花褂子,蓬乱的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辫,用一个白手绢扎在上面,三林觉得孩子很眼熟,于是走近前笑眯眯的问:“小朋友,你是谁家的人?”

“俺是春分家的。”

听到“春分”名字,三林心里不禁一颤,他由不得自己再次把眼光盯在小姑娘扎马尾辫的白手绢上。白手绢,白手绢,这让三林一下记起了好多,好像他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天。

那年春天,村外田野里的梨花白刮刮一片。

上县中的三林每到星期天都要回家一趟,挽起裤腿和哥哥们在泥里水里干一天农活,第二天回学校时,常用罐头瓶带上些爹娘腌制的萝卜、芥菜疙瘩之类的,这是他在学校一周的蔬菜。他蹬着家里那辆半旧自行车,筐篓里放着书包,生锈链条摩擦着变形的大链盒“哗啦哗啦”响,沿着弯曲的黄土小路骑向县城。

同龄伙伴们有的退学,有的出外打工,县城上高中的满村只剩下他一个,以致爱开玩笑的叔伯们常直呼他为“大砖生”,三林痛恨这种戏谑式玩笑,也痛恨老爹在他要钱交学费时不情愿的谩骂,更痛恨哥哥们在田地里对他笨手笨脚时的吆喝。

但有一个人却是他感到最甜蜜和温馨的,这个人就是春分。春分是三林本村的初中同学,由于是女孩,爹娘让她早早辍了学,像其他女孩一样帮家里操持家务。同学一场,春分对三林特别好,她喜欢三林闷头闷脑的那股倔劲儿。

“三林!” 三林骑着破车子经过歪脖老梨树,春分一准会从梨树后蹦出来,“回学校么?”

“你又吓俺一跳。”三林每次都这样说。

“呵呵呵”春分的笑声是一连串的,就像枝头上一连串疯长的梨花,她大咧咧的问:“这次周考成绩咋样?”

“马虎虎!”三林支好车子,走过来和春分并坐在老梨树底下。

“那就不怪别人喊你‘大砖生’了,等毕完业和你哥一块儿脱砖坯子盖房吧!”春分看似有些遗憾。

“春分,别门缝里看人,这周还考呢!”三林气呼呼的说。

“要是俺爹让俺上学,俺一准考的赖不了,你信不?”

三林头一打蔫,没话了,春分确实比自己聪明,上学时她的成绩一直在三林前边。

“呵呵,这是给你的,剩下几十天就高考了,别给咱村里人丢了脸。”春分递给三林一包东西,平时她经常给三林带些萝卜酱、韭茄子什么,可这次不一样,东西是用黑布袋装着的。

“啥玩意儿?”

“你看看呀!”

“咸鸭蛋?你家养鸭子了吗?看叫你爹知道不骂死你。”

“呵呵,他哪能知道,俺省攒下的。”

三林的眼泪差点出来,春分对他太好了,他已不知道多少次接受过春分送的东西,在村口静静的梨树林,在这棵开满成千上万朵花的歪脖老梨树下,三林看着梳马尾辫的春分,竟是那样美,美得就像一个天使,他觉得她的笑她的心和树上梨花一样圣洁。

高考完第二天,三林和春分又在树下见了面,此时歪脖老梨树上的花朵全长成咸鸭蛋般大小的梨子,一阵热风吹过,浓密的叶子哗啦啦响个不停。

“三林,觉着考得咋样?”春分关切的问。

“差不多,应该差不多吧!”三林忐忑的回答,毕竟心里还是没底。

“三林,你要考上学,有啥打算呢?”春分把长长的马尾辫从脖子一侧绕过来,她用手一绺一绺梳理着。

三林望着脚边一大块土坷垃,他用力把它碾碎,“反正不能像俺爹、俺哥那样和土坷垃打一辈子交道。”

春分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是啊,谁不眼馋城里生活,上班下班,不受风吹日晒啥的,多好!”

三林从裤兜掏出一方用彩纸卷裹起来的白手绢,手绢四角绣着四只蝴蝶,看上去非常漂亮,“春分,现在县城的女孩都爱用这种手绢扎辫子,挺好看的,俺给你也买了一个,不知道你喜欢不?”

“呵呵!”春分脸上荡漾起少女羞涩的笑,她接过手绢,然后用她纤细手指灵巧的把手绢绾在了马尾辫上,“三林,好看不?”

“好看!”三林懦懦应道,他的脸都红到耳朵梢子上了。

“呵呵呵!”

两个年轻人在歪脖老梨树下畅谈着,芬芳的田野,芬芳的梨树林,用白手绢扎起马尾辫的春分在万绿丛中就像一朵还未凋谢的白梨花。

这以后的事,三林考上学去了遥远的城市,毕业后他像条癞皮狗在城市的钢筋混凝里钻进钻出,渐渐他不再挂念这块土地,遗忘了歪脖老梨树,淡忘了春分,并且渐渐没了春分的消息,至于白手绢,他早用自己心中的凡俗和虚荣把它深深尘封在记忆角落里了。

“妮儿,别乱跑。”一个白衬杉短发的妇女走出树林,“哎,城里妹子,别拽梨树枝子,一朵花一个大甜梨呢!”

三林老婆不情愿松开手,树枝带着梨花倏地弹到空中,她不禁嘴里嘟囔道:“有这么夸张吗?扫兴。”

通过刚才和小姑娘的问话,三林听声音也能猜出这妇女是春分,他的心有些慌乱,脸红一阵白一阵不是个滋味,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贼,偷了很多东西,现在碰见了失主,恨不得赶快躲开了去。

“娘。”小姑娘摇晃着马尾辫跑过去,一下抱住了来人的大腿。

“春分,你好吗,春分?”三林抬头看那妇女,春分身材明显发了福。

“三林?”春分骤然见到三林有些惊讶,“看你收拾崭刮的,俺都认不出来了,这回咋想起回老家了?”

三林指指老婆和女儿,“一块回来看看。”

“呵呵,嗨!原来是妹子呀,不知者不怪哈。”春分依然是以前大咧咧的样儿。

俩个陌生女人见面,自然是围绕“年轻”“漂亮”的话题搭讪,唠着唠着就转到了眼前的梨花上。

“想不到你们这儿梨花真美!”三林老婆赞道。

“可不是哩,以前全是这样的老梨树,这几年又栽了不少新的,承包给个人了,看这一大片都是俺家的。”春分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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